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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川主”李冰祭祀与“湖广填四川”(邓经武 成都市文史研究馆馆员 成都大学教授)

http://www.cdcss.gov.cn   发布时间: 2019-01-09

提要:“天府之国”繁荣最终形成,得益于李冰主持的都江堰水利工程,巴蜀民众为纪念他而形成一套完整“川主崇拜”的祭祀仪式。自秦汉开始的巴蜀民众,把自己的族群识别标志、人与自然关系的思考、对美好人生的向往、乃至于暂时忘却现实烦忧等,凝结至这个地域文化盛典中,历经千年而延续。作为一个与其他地域文化区别的重要识别符号和地缘性的民间信仰,它代表着共同的习俗、方言、血缘、思维模式、生活态度和人情关系。这与中国东南沿海地区的“妈祖崇拜”、鄂东黄麻地区盛行的“土主崇拜”等,互为映照,并作为巴蜀“天府文化”一大特色而影响极为深远。

关键词:天府之国   川主崇拜   李冰祭祀   湖广填川   土主崇拜

 

   一、全国性大移民狂潮


四川人是哪个省的人?如果冷不丁被人问及这个问题,你一定会觉得问话者脑子不正常。但确实有一种定论说“没有十代以上的四川人”,证据之一就是清代的成都竹枝词有曰“大姨嫁陕二姨苏,大嫂江西二嫂湖。戚友初逢问原籍,现无十世老成都。”一家中的女人,或嫁与陕西人,或嫁与江苏人,而娶来的媳妇或是江西人,或是湖广人,家庭成员来自五湖四海,最重要的是当时已没有超过十代的成都土著了。其实,该竹枝词更多地,还是突出近代成都与外部的交往密切,用今天的话来说,就是开放程度高!确实,清代中后期的四川、尤其是中心城市成都,走出去、迎进来的人口变动频繁,形成“五方杂处”。即如《成都竹枝词》所描绘的“放帐三分利逼催,老西老陕气如雷。城乡字号盈千万,日见坨银向北回”、“江西老表惯营求,兑换银钱到处搜。倒帐潜逃讲帐出,蝇头鼠尾作狐谋”(注曰:“钱铺俱江西人,谓之‘老表’”)、“秦人会馆铁桅杆,福建山西少者般。更有堂哉难及处,千余台戏一年看”、“会馆虽多数陕西,秦腔梆子响高低。观场人多坐板凳,炮响酬神散一齐”等。成都有全国众多省份的会馆,是各省寓蓉、游蓉者的联络汇聚之所。其中尤以陕西会馆最多,势力也最为显赫。绍兴师爷在成都亦地位显赫:“安排摆设总求工,古董诸般样不同。美服更兼穷美味,师爷气派与门公”、“幕宾半是浙西东,帽盖矜夸律例通。漫说救生莫救死,箧中存案本相同”(注曰:“幕友初出手,谓‘帽盖子’”)、“居然利薮轧官场,南货携来入署忙。笑问师爷生意好,回言件件出苏杭。”这里必须补说一句:当年中国各大城市的各省会馆林立,是极为普遍的现象,并非只有成都。如湖北沙市的四川会馆“川主宫”、襄樊市二小、市十七中校址的原“川主宫”等,而湖北荆州的川主宫(四川会馆)更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。


但本文这里要说的,却是几百年来盛行于四川人口中的“湖广填四川”移民大潮。据说是在元末明初、明末清初,出现过两次“填川大移民运动”,且这两次大移民的来源地都是“湖广麻城县孝感乡”。许多家谱记载自己家族的是明初“洪武大移民”入川的,而民间口传最多的则是清初“湖广填四川移民运动”,缘由是“张献忠剿四川,鸡犬不留”,所以需要征集移民填充荒芜的四川大地。清代官方的《四川通志》也说:“蜀自汉唐以来,生齿颇繁,烟火相望。及明末兵燹之后,丁口稀若晨星。”这类材料甚多,如康熙五十一年(1712),绵竹县令陆箕永的《绵州竹枝词十二首》,说四川土著孓遗状况是:“村墟零落旧遗民,课雨占晴半楚人。几处青林茅作屋,相离一坝即比邻”(诗注:川地多楚民,绵邑为最。地少村市,每一家即傍林盘一座,相隔或半里或里许,谓之一坝);在川东达县,道光时人王正谊亦说道:“广东湖广与江西,客籍人多未易稽。吾处土音听不得,一乡风俗最难齐。”还有说得更严重的,如沈荀蔚《蜀难叙略》所说:张献忠撤离成都时,实施焦土政策,甚至“王府数殿不能焚,灌以脂膏,乃就烬。盘龙石柱二,孟蜀时物也,裹纱数十层,浸油三日,一火而柱折”,一座千年古城于是化为一片废墟。沈荀蔚的父亲是明王朝华阳(今成都城区东南部、双流县)县令沈云祚,投降张献忠后又因故被张所杀。新繁县费密的《荒书》说,战乱之后,“成都空,残民无主,强者为盗,聚众掠男女屠为脯。继以大疫,人又死。是后虎出为害,渡水登楼,州县皆虎,凡五六年乃定。”康熙版《成都府志》甚至这样描绘当时的成都:“城郭鞠为荒莽,庐舍荡若丘墟;百里断炊烟,第闻青磷叫月;四郊枯茂草,唯看白骨崇山”。前几年,一个写过三本“湖广填四川”书籍的女士也说:“如今绝大多数四川人,其祖先均为明末清初战乱后的大移民”,“‘湖广填四川’大移民的规模最为庞大,持续时间长达百余年,移民人口过百万。”如此种种,“没有十代以上的四川人”、“四川人都是湖广填四川的移民后裔”等说法,几乎成为定论。


本文只说清代初年的“湖广填川”问题。明末清初的改朝换代战争,造成社会破坏的惨烈程度,无需多言。需要注意的是,传说中去填补荒芜四川的湖广地区,似乎日子更为艰难。明清档案》编号为1386314的《湖广、四川总督祖泽远题报楚省荒残情形》很明确地说到他眼中的湖北地区情况:“入境以来,亲见荒村野火,寥落堪悲,鹄栖鸠形,死亡待踵,民穷财尽,可为痛哭”,“以武昌一郡言之,省会素称饶富,天府雄藩,今则兵火余生,徒存瓦砾”。也就是说,湖北省会的武昌,完全是一片废墟!顺治九年(1652)七月,祖泽远被任命为湖广四川总督。顺治十年(1653)六月,上谕其专督湖广。在这位总督眼中,似乎湖广地区的荒芜远比巴蜀严重。清乾隆时期严如煌的《三省山内风土杂谈》专门说到,清代初年涌入湖北西部的外来移民情况是:“北则取道西安、凤翔,东则取道商州、郧阳,西南则取道重庆、夔府、宜昌,扶老携幼,千百成群,到处络泽不绝。”这是说陕西、四川有大量流民涌入鄂西地区,结果就使当地“杂有吴、越、川、广之风采”【[1]】。也就说是,湖北西部的民俗风习,有了较明显的四川元素。清代初年的湖广、尤其是“麻城县孝感乡”所在的湖北省,被大量外来移民填充的记录甚多,清代道光年间武汉民谚就有:“茶庵直上通石桥口,后市前街屋似鳞。此地从来无土著,九分商贾一分民”,并特别注明“一分民亦别处之落籍者”。民国时期的《汉口丛谈》中收录徐远志的《汉口竹枝词》所云:“石镇街道土镇坡,八码头临一带河;瓦屋竹楼千万户,本乡人少异乡多”。康熙八年(1669),因为治理四川合州(今合川县)大有成效的清初著名“廉臣”于成龙,被提升为黄州同知,麻城县所在的黄州府社会惨状,我们可以从他的《百字令》中看到:“楚天知霭,忽风狂云暗,霎时雨溅入篷窗,喷碎玉,湿透竹,穹珠滴,龟怒龙吟,雷轰电掣,永夜无休息。挑灯倚枕,危墙只恐吹揭……”这位黄州市副市长的官衙条件如此困窘,其下属的麻城县也绝对好不了多少。至少,《清史稿》就明确记载有“顺治七年丙子,免蕲、麻城等七州县五、六两年荒赋”,以及顺治十年、十一年、十二年、十三年、十六年、十七年等连续几次免除麻城县等因荒芜、遭灾的赋税。如此穷困之地,如何有富裕的实力去救济四川的荒芜,真的很值得怀疑。


此外,中国大地明清换代的战乱,各地都留下了许多“外来移民填充”的传说和史料,并被今人归纳为“十大著名的移民出发地和集散点”。被中国人广为传说的是“山西大槐树”,移民流向据说是山东、河南、河北、北京、安徽、江苏、陕西、甘肃、宁夏、内蒙古等地,几乎整个北中国都是其移民的后裔;“江西鄱阳瓦屑坝”,是当今湖北、湖南、安徽一带众多姓氏所公认的始迁祖籍,“江西填湖广”似乎亦是一个不容置疑的定论;“江苏苏州阊门”,是扬州、江都、泰州、淮安、泗阳、高邮、宝应、盐城、阜宁、东海以至于连云港等地民众的祖籍地。此外,还有“广东南雄珠玑巷”、“河南固始”、“福建三明宁化石壁”、“河南滑县白马城”、“山东兖州枣林庄”、“河北滦平小兴州”等“移民来源圣地”。清代后期,中国北方还出现了“闯关东”移民大潮。如顺治八年(1651)圣谕:“民人愿出关垦地者”山海关造册报部,“分地居住”。【[2]】顺治十年(1653)颁布了《辽东招民开垦例》,鼓励关内民众到东北,垦荒种地,还有相应的工作激励政策如“招民开垦至百名者,文授知县,武授守备”。


这里要解答的问题是,既然经历了元明、明清换代的惨厉战事,巴蜀大地两次完全荒芜,在明初“洪武大移民填川”、清初“湖广填四川”大潮的荡涤下,已经形成“没有十代以上的四川人”局面,那么,巴蜀文化的传统自然就消散殆尽。自然地,移民来源地“湖广麻城县孝感乡”所尊奉的“土主信仰”,就会成为巴蜀四川民众的基本信


二、“川主”李冰祭祀


湖北学者周启志(村学究)在《关于福主信仰与移川孝感乡民冒籍问题》中说:


由于生活的自然环境所决定,许多地区和种族都有自己特定的“邑福神”,如东南沿海祭祀的“妈祖”(天妃)、江西的“禹王”、山西以“关帝爷”作为膜拜对象、巴蜀大地的“川主”膜拜等。黄、麻地区民间祭祀的是“福主”……由于黄麻之民对张七相公的崇举笃信,福主便成为鄂东地区共同信仰的区域性神祗……依“神不歆非类,民不祀非族”的古制,只有麻城土著和认同并皈依这方热土的新移民,才会奉祀福主张七相公,并以“不忘麻本”来作为自已籍贯身份的标识。【[3]


据此,“填川”的麻城县孝感乡移民后裔,即今天绝大多数四川人,应该崇奉的就是“福主”(帝主)。“福主”(帝主)最早见于文字的,是明代天顺五年(1461)所刊《大明一统志黄州府祠庙》,其云:“张相公庙,在麻城县治东,宋时县人张行七,毁沿江诸庙系狱,适有火灾,释行七捍之,立止,至城西北五脑山,人马俱化,邑人为建庙。”稍后的弘治年《黄州府志祠庙》、嘉靖年的《湖广图经志书黄州府祠庙》、万历年《湖广总志坛庙张七相公祠》等记载大致类似。明代有关方志及碑刻,均称“福主”为本地人,清代康熙版《麻城县志城社志祠庙》亦沿袭此说。但从乾隆以后湖北所修志书,则更多指张七为四川璧山县人。如乾隆六十年(1795)《麻城县志列传十一仙释》云:“土主神产蜀璧山县,世称张七相公。宋封紫微侯,明封助国顺天王。其先人官大理评事,母杨夫人崇敬三宝,喜施济,以故诞神神三月能言,七岁通诗文,尤好元理,少有神人谓曰此子有夙缘,应以童身证道显法于楚。年十七,历游至麻城,见民间多血食淫祠,尽毁之,止存东岳庙。主祠者诉于官,禁狱三年,值邑中火灾,神自揣厄满当出示,神通使人白邑令曰我能禳,但取良马、朱棒听用。登马,棒指火灭,而神从烟飚中升腾以上,后人以望仙名之,立祠五脑山。岁旱潦祈之必应,人民疾厄祀之必痊,湖山险阻呼之必安,嗣续艰危祷之必吉,无感不通。楚郢陈应善梓传以传。”


根据乾隆六十年《麻城县志舆图考二寺观》、光绪《麻城县志建置寺观》、光绪八年《麻城县志大事记四杂记》、民国《麻城县志前编建置寺观》等书记载,在麻城,帝主庙广布县境,其中,建于五脑山的帝主宫、县西门外相公桥之右的土主庙被确定为官方祀典机构,其他庙宇则由民间集资维持香火。康熙版《麻城县志艺文志》所收录的明代麻城人梅国祯《募修五脑山墙垣序》,把民众的土主崇拜原因说得很透彻:“土主,邑福神……民有水火、疾病、盗贼之警,辄呼神求福,神辄随所呼应之。或邑人寓他郡邑,及他郡邑人有水火、盗贼、疾病之警,亦辄呼求福,神亦辄应,由是天下之人皆知邑有土主神最灵也。”光绪版《麻城县志》也说:“(帝主)岁苦旱潦,祀之必应,民有疾厄,祀之必痊,湖山险阻,呼之必安……远近朝谒者无虚日。”对共同保护神的信仰,使群体成员之间产生了一种基于共同血缘关系上的亲和力,以及对所属群体的自豪感、归属感和认同感,从而造成群体内部的凝聚力。这一信仰观念及行为的周期性巩固、强化,又使凝聚力不断得以维系、加强, 从而有利于群体的完整与和谐统一。重要的是“邑人寓他郡邑”,即“填川”多年之后,还念念不忘自己是“湖广麻城县孝感乡后裔”的今天绝大多数四川人,为何丢失了自己的“邑福神”?


现在回到本文中心话题,四川人千百年来奉行的“土主崇拜”,对象是“川主”李冰。


世人已经公认,虽然成都平原有着优裕的自然条件,良好的人居环境,即“上古之书”《山海经·海内经》所描绘的“西南黑水之间,有都广之野,后稷葬焉。爰有膏菽、膏稻、膏黍、膏稷,百谷自生,冬夏播琴。鸾鸟自歌,凤鸟自儛,灵寿实华,草木所聚。爰有百兽,相群爰处。此草也,冬夏不死。”但“天府之国”的真正形成,还是李冰治水尤其是其主持的都江堰水利工程的完成。这就是《史记·河渠书》所明确指出的:“蜀守冰,凿离碓,辟沫水之害。穿两江成都之中。此渠皆可行舟,有余则用灌溉,百姓飨其利。至于所过,往往引其水,益用溉田畴之渠,以万亿计,然莫足数也。”换句话说,成都平原的“天府”优势的形成,“水旱从人,不知饥馑”等美好生活的获得,李冰功莫大焉。正因为如此,从东汉开始,李冰就被巴蜀民众奉敬为自己的保护神(如为之雕塑石像,1974年于都江堰出土),从而形成巴蜀文化独特的“川主崇拜”信仰以及相应地祭祀仪式,并且代代沿袭,直至1950年。唐代入蜀的杜甫对巴蜀民众的川主崇拜感受甚深:“君不见秦时蜀太守,刻石立作五犀牛……蜀人矜夸一千载”。宋代主政四川的范成大,在《吴船录》说过祭祀李冰仪式的宏大盛况:“李太守疏江驱龙,有大功于西蜀。祠祭甚盛,岁刲羊五万,民买一羊将以祭而偶产羔者,亦不敢留,并驱以享。庙前屠户数十家,永康郡计至专仰羊税,甚矣其杀也!


有四川人聚居的地方,就必然有川主庙 (亦称为川主宫、川王宫、二郎庙、清源宫、万天宫、惠民宫等) ,因各种原因寓居外地的川人,亦把自己的川主崇拜带往各地,因而川主宫(庙)分布于湖北、贵州、云南、甘肃等省市。其中包括 8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川主宫,即都江堰市的二王庙和伏龙观、大邑县新场镇的川王宫、贵州省铜仁的川主宫和思南县的川主宫以及黄平县的旧州万天宫、云南省会泽县的川主庙、陕西省安康县瓦房店的川主馆,另有如湖北省沙市的川主宫等11处省级文物保护单位。


但我们需要注意的是,明清之后,即所谓四川人已经被剿灭殆尽、“湖广填四川移民大潮”之后,巴蜀人还有无“川主崇拜”的风俗留存?


清代彭维铭《创建新川主庙记》曰:“四川诸州邑乡里,无在不有川主神庙。稽神之姓氏,即今灌县都江堰口奉勅封建二王庙神也。前庙所祀秦蜀守李公冰之子二郎君,后庙所祀乃李公也……且禹导岷江,抑洪水,功溥天下,为天下主。李公父子辟沫水,开渠堰,利赖蜀川,宜为蜀川主。故《通志》二十八卷《祠庙部》载川主祠、二郎庙,皆李公父子事。且曰各州县多有之,允为确证。”【[4]】清乾隆九年(1744)的四川江津知县彭维铭,初到任上就根据民间浓郁的“川主崇拜”习俗而主持新建川主庙。清嘉庆六年(1801)、十四年(1809)、二十五年(1820)先后三度出任四川乐山县牛华溪盐官的顾玉栋,在《重修牛华溪川主庙记》,也说道“场旧有川主庙,创于雍正初年,重修于乾隆三十六年。仅有正殿三楹,规模狭隘,非所以妥神而佑民。昨丁卯岁(1807),咨于众士商,佥谋所以新之”,“商咸奋兴,襄助庀材鸠工,阅三载而落成,计费万缗有奇”。这是因为“至神姓氏功绩及显佑之灵,载诸传记,习诸传闻,此毋庸赘。”而具体的祭祀方式,可以从清代云南《思南府志》看:“俗以六月二十四日,七月二十二日为川主生辰。至日,有庆神之举。居民盛装神像,鼓行于市,谓之迎社火……寻以召诸乡党会食庙中,尽一日而罢”。据清嘉庆版《四川通志》、《古今图书集成》等史籍所载,成都府城西南有川主庙,祀李冰,清雍正五年敕赐封祭。城东有二郎庙,祀李冰父子,雍正五年敕赐封祭。城西南有明洪武年建造的三公庙,祀李冰、文翁、张咏。在金堂县,每年六月二十四日为川主会,祭祀李冰。除二王庙、伏龙观之外,都江堰城东能源乡西正街始建于清顺治年间的川主庙,专祀李冰父子。总之,整个四川大地在经历了元末明初、明末清初两次改朝换代的大战乱后,仍然弥漫着浓郁的“川主崇拜”民俗风习,祭祀川主李冰的活动,从未中断过。因此,我们对传说中的四川大地荒无人烟、四川人都是“湖广填四川移民”的后裔等,可以再思考。


祭祀保护神即祭祀大地,祈福、保平安、保收成。《太平御览》引《礼记外传》称“国以民为本,民以食为天,故建国君民,先命立社,地广谷多,不可遍祭,故於国城之内,立坛祀之”。一个地区,有自己的祭祀对象,亦是被悠久历史积淀所决定的,绝不会傻乎乎地去祭祀别人的保护神,这就是“不可遍祭”。巴蜀文化的遗产中,川主信仰是一个极重要的文化遗存。它是一种以治水文化为核心内容,以祖先崇拜为主要形式,以政府官员和广大民众为主体,流行于四川地区并扩及整个大西南地区,甚至涉及江南、福建若干巴蜀移民聚居地的一种文化现象。历时千百年的川主信仰,在四川社会、文化的发展中起过重要的作用。李冰治水的功绩被人们赞扬,受到民间香火的祭祀,这既是民众对一个造福大众的历史人物的纪念,亦是对族群凝聚自我们认同的一个符号标志。从一个真实的历史人物逐渐演化为神灵的过程,实际上亦是一个地域文化在某个方面逐渐拓展和完型的过程。《华阳国志·蜀志》所展示的李冰形象就是这样的:“周灭后,秦孝文王以李冰为蜀守。冰能知天文地理,谓汶山为天彭门。乃至湔氐县,见两山对如阙,因号天彭阙。仿佛若见神,遂从水上立祀三所,祭用三牲,珪璧沉濆。汉兴,数使使者祭之。冰乃壅江作堋,穿郫江、检江,别支流双过郡下,以行舟船。岷山多梓、栢、大竹,颓随水流,坐致材木,功省用饶。又溉灌三郡,开稻田。于是蜀沃野千里,号为陆海,旱则引水浸润,雨则杜塞水门。故记曰:水旱从人,不知饥馑,时无荒年,天下谓之天府也。外作石犀五头,以厌水精;穿石犀溪于江南,命曰犀牛里。后转置犀牛二头;一在府市市桥门,今所谓石牛门是也;一在渊中。乃自湔堰上分穿羊摩江,灌江西。于玉女房下邮作三石人,立三水中,与江神要:水竭不至足,盛不没肩。时青衣有沫水出蒙山下,伏行地中,会江南安,触山胁溷崖,水脉漂疾,破害舟船,歴代患之。冰发卒凿平溷崖,通正水道。或曰:冰凿崖时,水神怒,冰乃操刀入水中与神斗,迄今蒙福。”


三 、川主信仰与天府文化


自司马迁《史记》记录李冰治水功绩,到东汉建宁元年(168)雕刻的李冰石像(石像胸前有铭文“故蜀郡李府君讳冰”),再到魏晋时期蜀籍史学家常璩的《华阳国志》对李冰神话式描述,以及都江堰“崇德庙”(后改名“二王庙”)专门祭祀李冰父子的制度形成,巴蜀文化的“川主信仰”逐渐定型。即唐范传正《广英惠王父子碑铭》所称:“自秦徂汉,祀以千计。维王父子,蜀境是庇。江源自蜀,王凿其阻。蜀溉馀波,厥施乃溥。”【[5]】李冰祭祀活动场所川主宫(庙),性质为道教宫观。唐宋时期,朝廷即于蜀中大修川主庙,并由官府主持祀礼,以供奉李冰父子,开始形成制度。如宋太祖乾德三年平蜀之际,即下诏“增饰导江县李冰庙,岁一祭祀”。元祐二年封李冰为“应感公”,崇宁二年加封“昭惠灵显王”,大观二年封“灵应公”,崇德三年二月封“英惠王”,政和八年八月改封“昭惠灵显真人”。到南宋绍兴二十七年九月又加封为“广佑英惠王”,乾道四年五月加封“昭应灵公”。范成大离堆行》中有“刲羊五万大作社,春秋伐鼓苍烟根”句,记录祭祀盛况。可知两宋之际,李冰屡加敕封,逐渐成为神话人物。


宋代著名文化人,多有对李冰祭祀的注意。由此可见,巴蜀天府文化有关“川主李冰”崇拜以及相应的祭祀活动,已经成为全国瞩目的重要文化现象。如曾巩的《隆平集》卷8所说“蜀人岁为社会,以祀灌口”、晏殊的《马忠肃公亮墓志铭》所称的“灌口丛庙,一方岁祠,啸聚憸人,并将戎械,跨逾境邑,僭乱仪章。申令革绝,用惩非法”等。石介说:“蜀人生西偏,不得天地中正之气,多信鬼巫妖诞之说。有灌口祠,其俗事之甚谨,春秋常祀,供设之盛,所用万计,则皆取编户人也。”【[6]】曾敏行《独醒杂志》卷五说:“永康军崇德庙,乃祠李冰父子也……有功于蜀,人至今德之。祠祭甚盛,每岁用羊四万余。凡买羊以祭,偶产羊羔者亦不敢留。永康籍羊税以充郡计。江乡人今亦祠之,号曰灌口二郎。”范成大主政四川时,曾“谒崇德庙”瞻仰李冰父子并记述说:“离堆者,李太守凿崖中断,分江水一派入永康以至彭、蜀,支流自郫以至成都。怀古对崖有道观曰伏龙,相传李太守锁孽龙于离堆下,观有孙太古画李氏父子像”,“新作庙前门楼,甚壮,下临大江,名曰都江”。


还是要强调清代以来人们仍然可以看到的“川主崇拜”现象。清代著名学者张澍(1776——1847),甘肃武威县人,出任过四川屏山知县,代理过四川的兴文、大足、铜梁、南溪等知县,清代著名学者张之洞书目答问》将其列入经学家史学家和金石学家。其《蜀典》说“今蜀人皆呼李冰为川主,额其庙曰川主庙”。清同治版《酉阳直隶州总志》说:“然封号已极崇隆而奉祠著第曰川主,盖川主者,蜀人土语之尊称”。清代陈祥裔《蜀都碎事》卷一载:“上古禹治洪水,西南经界未尽。迨秦昭王时,秦蜀刺史李冰行至湔山,见水为民患,乃作三石人以镇江水,五石牛以压海眼,十石犀以压海怪,遣子二郎治其事。因地势而利导之,先凿离堆山,以避沫水之害,三十六江以次而沛其流。由是西南数十州县,高者可种,低着可耕,蜀中沃野千里,号为陆海。一日巡视水道,至广汉郡,游石亭江而上,故有马沼河之名。至后城山,遇羽衣徐谓李公曰:公之德泽,入于民也深矣。上帝有命来迎。遂升天而去。今祠岭之西,即后城治,上应毕宿。又有礼斗峰、升仙台之名,要非浪传也。事闻当宁,敕封昭应公。至汉时,加封大安王,以其大安蜀民故也。元至顺元年,更封圣德宽裕英惠王,其子二郎神,封为英烈昭惠灵显仁佑王。而平武县玉虚观,有宋御制封二郎神碑,今见存可考。世以为姓张,为天帝之甥,则流俗传讹也。”


“川主”本指主持修建都江堰的蜀郡守李冰,后衍化为李冰次子灌口二郎。“二郎”之称,始见于北宋。蜀州新津人张商英为山西当阳玉泉山撰《元祐初建关三郎庙记》(康熙刻本《关圣灵庙纪略》,末署“大宋元佑元年丙寅良月既望”,即公元1086年),已将之奉为神:“李冰治水患,庙食于蜀之离堆,而其子二郎以灵化显。”嘉祐八年八月,宋仁宗“诏永康军广济王庙郎君神,特封‘惠灵侯’,差官祭告。神即李冰次子,川人号‘护国灵应王’,开宝七年命为王号,至是军民上言,神尝赞助其父除水患,故有是命。政和八年八月改封‘昭惠显灵真人’。”【[7]】由于朝廷的推崇与民间信仰的相互渗透,灌口二郎又分化出多神,如赵昱、杨戬。明代著名戏剧家汤显祖的《宜黄县戏神清源师庙记》说:“奇哉清源师,演古先神圣八能千唱之节,而为此道。初以爨弄参鹘,后稍为末泥三姑旦等传奇,长者折至半百,短者折才四耳。予问清源,西川灌口神也,为人美好,以游戏而得道,流次教于人间,迄无祀者。子弟开呵时一醪之,唱啰哩嗹而已。予每为恨。诸生诵法孔子,所在有祠;佛老氏弟子各有其词。清源师号为得道,弟子盈天下,不减二氏,而无祠者,岂非非乐之徒,以其道为戏相诟病耶。”【[8]


明人曹学佺《蜀中名胜记》卷六,引宋代赵抃《古今集记》载:“李冰使其子二郎,作三石人以镇湔江、五石犀以厌水怪,凿离堆山以避沫水之害,穿三十六江,灌概川西南十数州县稻田。自禹治水之后,冰能因其旧迹而疏广之。”宋代大儒朱熹也说:“蜀中灌口二郎庙,当初是李冰因开离堆有功,立庙。今来现许多灵怪,乃是他第二儿子出来。初间封为王,后来徽宗好道,谓他是甚么真君,遂改封为真君。向张魏公用兵祷于其庙,夜梦神语云:我向来封为王,有血食之奉,故威福用得行。今号为真君,虽尊,凡祭我以素食,无血食之养,故无威福之灵。今须复我封为王,当有威灵。魏公遂乞复其封。不知魏公是有此梦,还复一时用兵,托为此说。今逐年人户赛祭,杀数万来头羊,庙前积骨如山,州府亦得此一项税钱。利路又有梓潼神,极灵。今二个神似乎割据了两川。”【[9]】在此之前,晚唐五代的四川,前后蜀皇帝祭祀灌口之神的仪礼频繁,俱喜作灌口二郎之像。如咸康二年八月,前蜀皇帝王衍北巡,旌旗戈甲,百里不绝。“衍戎装披金甲,珠帽锦袖,执弓挟矢。百姓望之,谓如灌口神。”【[10]】后蜀后主孟昶的广政十五年六月朔举办宴会,教坊俳优作《灌口神队》二龙战斗之像。“须臾,天地昏暗,大雨雹。明日,灌口奏岷山大涨,锁塞龙处铁柱频撼。其夕,大水漂城,坏延秋门深丈余,溺数千家。权司天监及太庙令宰相范仁恕祷请寺观,又遣使往灌州,下诏罪己。”


两宋对李冰父子屡加敕封,其庙祀已经超越巴蜀大盆地,渐次成为国家之神,作为神话传说中除水患的大英雄,被演绎成为二郎神,以国家祭祀的规格推广到全国,影响力甚大。孟元老《东京梦华录》卷八记载开封纪念二郎神生日盛况:六月二十四日,为川西灌口二郎生日,庆典在神保观(二郎庙)举办,“二十三日御前献送后苑作与书艺局等处制造戏玩,如球杖、弹弓、弋射之具,鞍辔、衔勒、樊笼之类,悉皆精巧。作乐迎引至庙,于殿前露台上设乐棚,教坊钩容直作乐,更互杂剧舞旋。于殿前露台上设乐棚,教坊钩容直作乐,更互杂剧舞旋。太官局供食,连夜二十四盏,各有节次。至二十四日,夜五更争烧头炉香,有在庙止宿,夜半起以争先者。天晓,诸司及诸行百姓献送甚多。其社火呈于露台之上,所献之物,动以万数。自早呈拽百戏,如上竿、趯弄、跳索、相扑、鼓板、小唱、斗鸡、说诨话、杂扮、商谜、合笙、乔筋骨、乔相朴、浪子杂剧、叫果子、学像生、倬刀、装鬼、砑鼓、牌棒、道术之类,色色有之。至暮呈拽不尽。殿前两幡竿,高数十丈,左则京城所,右则修内司,搭材分占,上竿呈艺解。或竿尖立横木列于其上,装神鬼,吐烟火,甚危险骇人。至夕而罢。”灌口二郎神在汴京受到崇奉,原因如《灵惠侯进封灵惠应感公制》曰:“近年京中人民,春夏间多疫疾,于灵惠侯请水,往往痊安,奉圣旨云云。尔父守蜀,建二江之利,功施于后世。尔亦以神显于西土,父子庙食,相传至今。比岁京师赖以为福,民罹札瘥,请祷辄应。夫有及人之功者,必飨爵秩之报。幽显虽异,朕何间焉?建尔上公,申锡嘉号。式从民志,以侈神休。宜特封灵惠应感公。”【[11]】政和七年,宋徽宗命有司于京师建“神保观”,“都人素畏事之,自春及夏,倾城男女,负土助役,名曰献土。”【[12]


明人黄仲昭《八闽通志》卷60载:福建福宁州的朝天坊,有“土主七圣庙”,供奉二郎神赵昱。这是南宋开庆元年(1259),有知县李姓者,自蜀郡奉其香火至邑,邑人为其立祠。后传入江苏、福建的赵二郎,御敌抗倭,除疫禳灾,随祷辄应,俨然成为一方之保护神。清人顾禄《清嘉录》卷六云:“六月二十四日为二郎神生日,患疡者拜祈于蔚门内之庙,祀之必以白雄鸡。蔡云吴歈云:巧制萤灯赛练囊,摩睺罗市见昏黄。儿童消得炎天毒,葑水湾头谢二郎。”杨二郎为神人,“出入如风如雨,在虚中。下视人如蝼蚁,命衰者则自祸耳。”【[13]】清代《邛崃县志》卷三记“蜀中古庙多蓝面神像……头上额中有纵目”,羌氐族的牧神兼猎神。射猎必须携带弓矢与猎犬,故唐末五代的灌口神是披甲胄持弓矢的,明朝小说中二郎神驾鹰牵犬的造型,或由此嬗变。清乾隆时四川邛州知府杨潮观,对流传在川西一带的二郎神传说十分熟悉,有《灌口二郎初显圣》杂剧流传于世。


此外,“川主”亦是大禹,今天四川仍奉之为川主神。在今岷江上游汶川、北川古大禹部族活动地区,每年农历正月初四,要举行大规模的川主神祭祀活动。《史记·夏本纪》载:“天下皆宗禹之明度数声乐,为山川神主。”在今岷江上游汶川、北川古大禹部族活动地区,每年农历正月初四,要举行大规模的川主神的祭祀会,农历六月初六大禹的生日要祭祀大禹,六月二十四日的川主会更是该地区规模最大的庙会。南宋陆游在《登灌口庙东大楼观岷山雪山》中说:“千年雪岭阑边出,万里云涛坐上浮。禹迹茫茫始江汉,疏凿功当九州半。”这可以代表国人、尤其是四川人的崇拜情结。


巴蜀文化一个重要表现的“川主崇拜”,在精神层面,有关李冰“入水战江神”、“石犀厌水怪”、“化牛戮蛟”等众多神话流布世间,积淀成为中国神话极其重要的组成部分;在物质层面,以巴蜀大盆地为中心,建造了大量的“川主宫”(庙)和李冰塑像,使巴蜀民众有了供奉“川主”保护神的现实条件。随着一些川人的走出夔门,“川主崇拜”在中国一些省区亦产生较大影响;有一整套完善“祭祀川主”的仪式,包括官方主祭与民间祭祀两种。这种祭祀的盛况甚至拉动了一个产业。如宋代文献有许多记载,在都江堰的“二王庙”前,专门宰杀羊为祭祀仪式准备牺牲贡品的行业兴盛:“庙前屠户数十家,永康郡计至专仰羊税”等。直至清代末期乃至于民国时期,巴蜀大地的“川主”李冰祭祀活动,从未中断,这亦是巴蜀“天府文化”绵延不绝惠泽千古的体现。仅此,“四川人都是湖广填川移民的后代”之说,可以休矣。概而言之,人是文化的产物,亦是文化的载体。有四川人存在,巴蜀天府文化的“川主李冰”崇拜,亦会永远存在。

 

原刊载于《李冰研究学刊》创刊号, 四川大学出版社,2018

 



[1]宣统版《湖北通志舆地志风俗夏口》,湖北教育出版社,2002

[2] [] 刘锦藻《清朝文献通考》卷1,第4858页。 浙江古籍出版社,1988

[3]】周启志:《关于福主信仰与移川孝感乡民冒籍问题》《成都大学学报》(社科版)20094;另请参见邓经武:《六百年迷雾何时清:“湖广填四川”揭秘》,四川大学出版社,2010

[4]龙显昭等:《巴蜀道教碑文集成》,四川大学出版社,1997

[5]参见《全唐文》卷614

[6]石介:《徂徕石先生文集》卷9,《记永康军老人说》

[7]徐松等:《宋会要辑稿·礼二○·郎君神祠》,第141页,中华书局,1957年影印本

[8]徐朔方笺校:《汤显祖集》,第1128页,上海古籍出版社,1982

[9]朱熹:《朱子语类》,卷三

[10]张唐英:《蜀祷杌》

[11]】《宋大诏令集》,卷137

[12]】洪迈:《夷坚丙志》,卷9

[13]】参见《太平广记》,卷34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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